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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象牙塔的"简帛人"

时间:2017-09-28 10:31来源:人民日报中央厨房 作者:张依萌


     和钻故纸堆的人相比,他们更“超前”——因为他们研究的是纸张产生之前的书写载体,他们是“简帛人”。

如果你知道许慎的《说文解字》,那么他们就可以称之为当代的“说文解字”者。

即使在象牙塔里,他们也是极易识别的那“一小撮”,论起学问的冷僻,他们是数一数二的。

一年前,这些沉稳安静的“书呆子”决心做一件以前没有做过的事,完成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通过一个展览把艰涩的简帛古书,用最通俗的语言讲给大众听。

2017年9月26日,“书于竹帛——中国简帛文化展”在山东博物馆开幕……我们今天就讲讲“书于竹帛——中国简帛文化展”背后的策展故事。

展厅入口(张依萌拍摄)

老革命攻坚新问题

现在公认最早的汉字,是商代的甲骨文,距今有3000多年历史。而纸张的出现,比甲骨文要晚一千年。在用纸推广之前,汉字已经非常成熟。我们在龟甲、青铜器上虽然能够看到很多刻铸的文字,但毕竟等级高贵,成本高昂,技术难度大,难以满足频繁的书写需求。于是,古人选择竹条、木片和丝织品作为书写载体。这就是简、牍和帛,合称为“简帛”。

20世纪初至今,在我国各地出土了数万枚战国至魏晋时期的简帛材料,相当于打开了一本本不同时代的百科全书,让我们可以了解2000年前人们的衣食住行、求医问药、法律诏书、科技教育等等各方面的信息。比如2002年在湖南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龙山县的里耶古城遗址的一座古井中,就陆续出土了3.8万余枚简牍,直接撑起了一座里耶秦简博物馆,为文献记载缺乏的秦代增添了丰满的血肉。

然而,对于当代人来说,这些2000年前最普通的文书无异于天书,识读困难。如此博大精深的灿烂文化,囿于简帛材料本身的特点,却难以在社会上普及传播,这成了一代代简帛人难以言说的困惑。

怎样让更多的人感受到简帛之美?

有这样一批优秀的学者,决心完成一个“不可能的任务”,把艰涩的简帛古书,用最通俗的语言讲给大众听。2016年,由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研究员刘绍刚发起的大型简帛主题展策展工作正式启动。

刘绍刚先生还不到60岁,却被学界的同仁敬称为“绍老”。这大概是因为,抛开书法家、篆刻家、古文字学家这些头衔和荣誉,他还是一个风趣幽默,人缘超好,并且富于想象力和领导力的人。

“退休之前干一次大的!”刘绍刚经常这样戏谑自己的策展活动。事实上,敢办这样的一个展览,他是底气十足的:

“现在是中国简帛学研究的黄金时代,既有李学勤、裘锡圭这样的学术泰斗做顾问,又有北京大学、吉林大学、中山大学、武汉大学等高校已经成长起来的中青年研究力量为支撑,而由11所高校和科研机构共同建立的出土文献与中国古代文明协同创新中心,更是聚集了国内最优秀的简帛人。况且这些年出土的简帛数量巨大,甚至够大家几代人研究上百年都不止,我们有足够的研究成果深入浅出。”

于是,“书于竹帛”得到了几乎整个中国简帛研究界的支持。

看看那些响亮的名字,你就知道,这次展览的策展团队阵容何其豪华。此外,展览还受到了国家“2011计划”出土文献与中国古代文明协同研究创新中心的特别支持,全国20家简帛收藏单位,包括高校、科研机构、博物馆,数十位简帛研究专家参与了策展、借展、布展和文本编写等工作。

这么多简帛界的“老革命”,为了解决简帛文化公众传播的新问题齐聚一堂,实在是可以载入学术史的大事件。

让小学生看懂三分之一

“让小学生看懂三分之一,一般观众对三分之一的内容感兴趣,简帛爱好者可能吸收三分之一的新知识。”这是刘绍刚他们办此次展览的目标。

仅仅靠一群“老学究”,要想实现这一目标,并不容易。

“学问做得太深,容易钻不出来。”在展览策划的过程中,大家也有一个隐隐的担心,就是学术思维和宣传思维难以融合。和简帛打了几十年交道的人,习以为常、司空见惯的一些学术语言、简帛词汇,对于大众而言,可能是十分陌生的。这些对专业学人而言不需要解释的内容,在展览文本和解说词中,都需要掰开了、揉碎了讲。

“大专家讲小故事”,难度之大,超出人们想象。

胡平生、李均明、张德芳、陈松长等几位担任学术主持的专家,都是跺一跺脚学术界就会地震的人物。在展览文本编写过程中,他们为了一个字,一个词的表达,争得面红耳赤者。有些先生辛辛苦苦写就的几千字内容,最后经过讨论,因为不符合大众阅读习惯而被“枪毙”。一些学人眼中的精彩内容,对于大众而言也许并无亮点,还有一些学者坚持的观点,由于在学术界争论较大,也都只好“忍痛割爱”。

展览文本修改讨论会(张依萌拍摄)

简帛展共分为九个单元。前两个单元“序厅”和“简帛时代”的执笔胡平生先生,没少受到这样的“蹂躏”,却“愈挫愈勇”,在展览开幕前夕,写作出版了青少年科普读物《趣味简牍学》。

而“精彩的物质生活”和 “丰富的精神世界”两个章节,就是想让观众触摸到历史大框架之下鲜活的日常。从马王堆帛书中的经脉书到成都老官山汉墓的扁鹊医书、从边关一封简单的家书到丝绸之路上来往使者的接待,从最早的民间遗嘱到普通的户口簿、从秦朝时孩子们的算术题到《老子》《论语》等经典,都会让观众大开眼界。

“吏治与法制”部分由秦汉文书与法制史专家李均明先生操刀,李先生性格内向,“任人宰割”。邓文宽、陈松长、张春龙、马智全、段晴等大专家的文本,在几轮修改之后,也都面目全非。

最后一个单元“简帛书法艺术”,是刘绍刚坚持要亲自执笔的,在他看来,从简帛文字中可以看出中国书法早期的流变。每当讨论这部分时,他便点上一根烟,默默走出会议室。“自己删自己的内容下不了手,你们删我的我不看。”

胡平生新作《趣味简帛学》(胡平生拍摄)

当然,除了苦闷,也有得意。一件岳麓书院收藏的秦简记载了一条“赘婿免官”的秦代法律规定。这件展品怎么吸引观众的目光呢?大家七嘴八舌,讨论了很久,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解说词效果都不理想。最终还是刘绍刚同志挽救了“革命”:“倒插门儿不能做官”。一条严肃的秦代法条,轻松诙谐地展示了出来。随着文本编写的推进,大家逐渐掌握了编写技巧,这样的“头脑风暴”层出不穷。

就这样,磕磕绊绊,吵吵闹闹,一部十万字的展览文本,几十个人折腾了一整年。

“宋版书能有这些竹简珍贵吗”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是传统学人的座右铭。然而在21世纪,这种治学态度,对于学术的发展,却是有害的。自媒体时代,人人都有发言权,闷头做事不关心舆论,再好的东西,也势必要被边缘化。在刘绍刚的带动下,策展团队积极进行多种形式的对外宣传,在传统纸媒和微信、微博等新媒体上发文推送,为展览预热。

展览开幕当天,刘绍刚为国家文物局、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的领导和十几家媒体的记者做起了讲解员,对展厅里每一支简、每一个故事娓娓道来,如数家珍。

他带着大家在一件三国时代的简前驻足:“大家知道‘合同’是怎么来的吗?”只见这一枚木简的中间写了一个大大的“同”字,简文分成左右两列,内容相同,中间的“同”字被一劈两半。原来,这是古人订立契约的文书,甲方乙方各执一半,合同合同,就是把“同”字合起来。

“这是最早的家信......这是最早的黄历......这是最早的......”粗粗一算,本次简帛展,创造了六十多个“之最”——这还没有算上“参展单位最多、展品内容最全面、策展团队最强大、展览说明最通俗”。

“大家都知道宋版书珍贵,咱们的简帛文书比宋版书早了一千年不止,比宋版书珍贵多了。”刘绍刚这简单的一句话道出了对简帛文物的无限热爱。

刘绍刚在向媒体朋友讲解展览内容(山东博物馆提供)

湖北云梦睡虎地秦墓出土的秦朝士兵写给妈妈的信(张依萌拍摄)

创造奇迹的新生代

这次展览,在很多表现手法上是第一次使用。

比如运用全息投影技术,展示古人在长城烽火台如何点燃狼烟传递信息;在介绍“银雀山汉简”中的兵法故事时,特别制作了一款战略互动游戏,让观众可以现场操作。

李学勤先生目前正主持整理的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中,有一件“算表”,通过简单的手工操作,可以完成乘数和被乘数是99.5以内的快速运算,堪称世界最早的“计算器”,并在不久前获得了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山东博物馆为这件算表制作了复制品和放大比例的模型教具,可以由观众亲自操作,了解战国时代的“计算器”如何使用。

这些都凝结着年轻人的智慧。

对年轻人的大力提携,是简帛人的传统,只有一代代年轻学者也喜欢热爱简帛,简帛学才会红红火火。刘绍刚说,办此次展览,也是想吸引和培养一批有志于从事简帛研究和宣传教育的年轻人。

正在布展的年轻人(山东博物馆提供)

简帛展有一个单元叫做“齐地兵书甲天下”,这一部分,着重介绍了山东临沂银雀山汉简整理的新成果。20世纪70年代,银雀山汉墓出土了大批珍贵的竹简,内容以兵书为主,记载了姜太公、孙武、孙膑、吴王阖闾、曹沫(刿)等无数历史上著名的人物和他们的军事思想,其中就包括了失传已久、一度被认为是伪书的《孙膑兵法》,堪称20世纪中国最重大的考古发现之一。而策展团队中的卫松涛、杨青等几个80后,正是在刘绍刚的支持和鼓励下,成为了银雀山汉简整理小组的成员。

一次临展,变成了国际简帛研究界的大聚会,简帛文化的节日。

战国的诗歌,秦代的法律,汉代的药方,三国的合同,魏晋的书法,百余年简帛研究的成果集成和最新发现,汇聚山东博物馆。“不可能的任务”在全体简帛人的努力下完成了。正如国家文物局副局长刘曙光所说,这真是一个奇迹。

小学生是否真的能看懂三分之一?简帛文物是否能“活”起来,甚至“火”起来?

接下来的半年,就请社会公众来检验吧!

策展团队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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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郭良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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